蝶舞 § 活色生香的美丽人生

这个《失乐园》不是弥尔顿的著作，尽管n年前它很风行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要观看一部由衣不敝体的欧洲帅哥美女主演的历史巨片。当然，后来我知道它是由渡边淳一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来的日本当代电影。

昨日很晚，亦有些困倦无聊，翻出这个片子来放。看了个开头，观摩了少许相当克制的裸露镜头后，我对和衣歪在一旁的M说：“其实这是个伦理片”。M兴致顿无，借片子卡住之际转而研究起旅游信息来。

一个期待中的情色片居然是伦理片，比一只皮鞋其实是个吹风机和一个吹风机其实是把手枪更加令人失落，而且丝毫不具达文西的戏剧性和幽默感。

中 午我用罐头把猫猫糊弄睡觉去后，大太阳下独自一人盘腿把片子看完。早知道这个结局，男女主人公无处可逃，最后在漫漫雪花中疯狂做爱，和着葡萄酒服药，交缠 于一体死去，死得安详而泰然。但忧伤的音乐中，我的胸口又一次被热热地梗住。完美的舒缓的叙事节奏，完美的结尾的双人独白。就这样，在死亡带来的震撼中用 平静的语调概括自己的一生。已经了无遗憾。

过去了的、已经结束了的短短一生已成为历史，而历史从来不曾客观。诚如学术术语所言，“一 切历史都是文学史”。我们不必谈什么语言学的转向，只需意识到历史不过是语言的建构和表述即可。表述者本人、当下的情境，都决定了对历史的叙述，也决定了 观者对历史的观感。这个独白便是如此吧。

于是很快地将它速记下来。以画外音形式出现的男女主角久木和凛子的内心独白：

凛子：我七岁时，在莲花池迷路，太阳下山，我孤单一人。
久木：九岁时，爹给我买一双垒球手套，我乐极了，穿着它睡觉。
凛子：十四岁时，首次穿丝袜，双脚在鞋里滑动……
久木：十七岁时，肯尼迪遇刺，我整天不离电视。
凛子：二十五岁时，在家人安排下结婚。婚礼当日刮飓风。
久木：二十七岁时，生下女儿，工作太忙，没空到医院探望。
凛子：三十八岁的夏天，我与你相遇，堕入爱河。
久木：五十岁，我首次为一个女人倾心。
凛子：三十八岁的冬天，我与你一起……永远一起……
久木：永远……

这是一个太好的文本。一个女子三十八年的人生不过如此，任一个女子三十八年的人生不过如此。简洁到是一首诗。

莲花池、夕阳与迷路的意境，是小女孩童年的象征，幼小的心灵向往自然，充满想象，敏感地在宇宙间颤动着，思绪万千，又往往承受不住轻微的变动，失落其中，感到无名的孤独。

少女穿上丝袜，脚便感觉一种微凉与滑爽，可以在鞋子里面滑动。出了汗，更是腻腻的。这个时候，开始关心自己的身体，意识到身体各个部分与自己的联系，开始关心身体的感受和变化，开始为身体欢喜忧愁。知道伤春的滋味。渴望自己在异性眼中卓尔不群。

终究是要结婚，合适的年龄，在家人的安排下与一个陌生男子成为夫妻。太多女人的生活轨迹不过如此。亦无不妥。嫁个性情温和薄有家产的健康男子，享受平静如水的生活，履行人妻的职责，让自己家人也受到惠顾。凛子的母亲说：“他给了我们很多。”

本 可以就这样下去。但她遇到了爱。那是偶然，是意外。三十八岁的夏天，穿淡蓝色套装群，短短的头发，露出光洁的脖子。所以她会这样回忆自己的婚礼：“婚礼当 日刮飓风。”——她不满意她的婚姻。而她对母亲这样说自己的婚外情人久木——“他是我的初恋。”这真让人震动，又让人肃然起敬。初恋不过是你第一次喜欢人 的同时被人喜欢的经验，这与婚姻状况无关，与跟多少人有过性关系无关。对女人而言，这种心灵上的第一次亲密契合可以超越所有肉体关系所有生活经验。和这个 人在一起，所有过往如尘土般从身上纷纷剥落，宛若处女。所以珍惜。

不过从夏天走到冬天，于是从生处走到绝望。或许确实无法寻到一个更好的出路所以选择死；或许一起死是所有选择里面最好的一个。对凛子而言，“死”非“死”，而是“我与你一起……永远一起……”

童年、少女、婚姻、爱与死亡。五句话写尽。

很喜欢影片里黑木瞳塑造的凛子。

她 是那样美，那样含蓄而优雅的单薄的东方人的身体，那样迷人的锁骨，那样小巧而玲珑的胸部，那样饱满鼓胀的蓓蕾。她的脖子，在短发下衣领上鹿般修长优雅，宛 转扭动之间，性感万分。她的杏眼含笑，时常半开半阖，脸边的酒窝媚人无比。在不时出现的微微侧身和礼仪性的鞠躬之间，她完美迎合了我对日本女人的想象，或 许是所有男人对日本女人的想象。床第之间，她轻声呜咽，闭上双眼，脸部微微扭曲，露出痛苦之色，实则享受欢愉，典型的日式女优风格罢。

有 三处的刻画着实地道。一处，她托久木的同事寻些兼职来做。在久木的询问下，她表示，这样她可以多些机会看到久木，另外，有了钱，可以更加容易离开那个家 （后来我们才发现，她丈夫给了她家不少资助）。踏踏实实付诸行动，又顾及家人感受，所以分外令人心疼。第二处，凛子的丈夫已雇侦探弄明她的私情，并和盘托 出，表示坚决不离婚，不让她称心如意。丈夫挥袖离开，凛子愣在原地，突然朝丈夫离开之处询问：“今天有什么衣服要我洗吗？”或许她只是习惯性地履行人妻职 责，或许她因为愧疚更想补救。总之，这个温婉的东方式的女子，不懂翻脸，不懂决绝。但她有她的立场。当丈夫给久木工作的地方写匿名信说久木勾引诱惑凛子 后，她对丈夫说：“我没有被勾引，也没有被诱惑……我是清醒的。”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死？

不是不可以有别的办法。 但是人的选择不过是个人性情加上环境的促使的仓促行动。久木为这段情丢了工作，失去了家庭，朋友亦得绝症临死，死前感悟到人生苦短所以要做想做的事；凛子 背叛了家庭，失去了母亲的爱，一无所有。可以换一个地方，重头再来。但是不是代价太大？与其迷茫和担忧，不如死于爱最炽热之时。也就如日本的传统美学，樱 花盛放时凋落的绚烂。

活得长不如活得好。三十八岁便可了此一生。

但若是我，我宁可承受一切艰苦和变动，宁可和爱人吵架相骂，不怕连这段感情都淡薄变质，也要活下去，历经一切。只因中国人的文化便是欢快喜乐，长寿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