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 § 活色生香的美丽人生

我们一行四人从温暖的乡村pub出来，停车。顶着寒风与细雨前进，走入Upton house北侧的通道。天冷如斯，草坪依旧翠绿，树木依旧挺拔，空气新鲜到让人明确地知道身在乡村。沿着长长的甬道慢慢向那座在阳光下呈现金色的两层建筑走去，突然无端想起小说《蝴蝶梦》开端的文字。

Upton house或可译为“阿伯顿宅邸”，坐落在牛津郡。它并非著名景点，而是属于National Trust的一处地产，包含历史悠久的乡间豪宅及藏品、占地面积巨大的花园、树林和湖水。在英国，一些有钱人会提前安排身后将自己的某些地产捐给慈善机构，慈善机构通过对外开放参观等方式募集到资金以资活动之需。National Trust这个大型慈善机构就拥有300多处具有历史价值的美丽房子、200多个花园、700英里的海岸线，分散在英国各处。花43.5英镑就可以成为该慈善机构一年的成员，免费参观所有这些曾经只有其合法所有人才能享用的私人地产，享受在英国乡间的一日游。双人办理或家庭办理会员卡都有优惠。25岁以下的青年办理更有19.5镑的优惠价。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老太太们以志愿者的身份运营这些参观事宜，负责接待和解说。接待处一位老先生热情高涨地向我推销青年会员卡，说这个价格是多么低廉而合适，所有地方都可以通过火车与大巴到达。我正心动之际，露西很诚实地说，她（指指我）已经不止25岁了……

Upton house建于17世纪，目前所呈现的模样则是1920年代的。当时，屋主是皇家荷兰壳牌石油的所有人，热衷于搜集油画、家具、东方艺术品和欧洲瓷器。因是冬季，upton house只开放底层，门票打了折扣，只要4镑。我们欣欣然进入这所豪宅，从门厅开始左转走入侧厅，向前进入餐厅，再转回来走过类似凡尔赛宫镜厅那样的长长的舞厅（ball room），进入安静无比的读书室（reading room）和小图书馆（library）。室内，是值得细细欣赏品味的油画与藏品；透过窗户，美丽的花园是巨大的诱惑。

露西是非常好的游伴，对每个细节都有留意，乐于从手边的材料上获取信息，并加上她的理解讲述给我听。我们慢慢游弋在这所别墅，看门厅里关于猎狐的手织挂毯，侧厅里丰富的古典风格的人物和风景油画，以及古老的带有温度和湿度测量仪的时钟，还有餐厅里关于猎狐和猎狐专用犬的挂画以及瓷器，顺便聊聊经久不衰的上流社会猎狐活动的传统。

走到豪华的舞厅时，露西对一副油画的犀利眼光吸引了在此负责答疑解惑的志愿者身份的中年先生。我们一同欣赏了那副油画中雪白色教堂的庄严肃穆，也八卦了清洗修补油画时画中“鬼影”渐显的故事。我借此机会和这位先生交流了屋中陈列的瓷器的来源。

屋内郑重收集、精心摆放的瓷器在我这个喜欢瓷器的中国人看来，品相很一般，除开舞厅一侧那一看就让人浑身舒坦的中国清代花瓶和日本瓷器之外，大部分是粗糙的青花瓷，瓷器本身质地不够细腻，上面的青花也远谈不上艺术可言，不过是蓝白两色有些釉彩而已。上个学期曾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机会去历史系旁听一名荷兰访问学者关于中荷瓷器发展的比较研究，似乎记得她说欧洲上流社会非常喜欢中国的瓷器，但是中国拒绝透露瓷器制作的窍门（如同现在的西方发达国家保守核心技术秘密而让中国成为制造加工大国）。东印度公司长期往返于中欧之间，运送中国瓷器去欧洲贩卖。为了降低成本、迎合市场需求，荷兰开始研制瓷器的技术，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做出粗糙的器皿。也许他们认为蓝白两色的最简单易做，中国精致而素雅的青花瓷就被他们做成了这副模样。我询问这位先生，室内的那些青花瓷是否出自荷兰，令人意外的是，竟然都是出自英国本土的瓷器作坊。房屋一侧还郑重地陈列了英国著名的几家瓷器公司在早年所生产的瓷器。观客们啧啧称奇。休要怪我言语轻佻，我觉得那些都像用来套圈的地摊货，完全比不上中国源于唐代，发展于元代，成熟于明、清的青花瓷。

另外房中还有一尊被这位先生认为是全屋灵魂、轻舞飞扬的泰国泥白马雕塑摆件。我走近注目了良久，觉得远远逊色于唐三彩，而摆马的黑漆日式衣柜倒是沉静美丽，颇有风骨。

书房宁静得紧。我们四人默默翻阅桌上的画册。良久，有人问，是否愿意住在这座大得叫人发慌的房子里？露西和我都表示很愿意，我们不怕大房子一个人，我们只要这份面朝花园默默一人的安静。

于是在参观完小图书馆后我们去花园。小图书馆四面环书，嵌入式的书柜里面沉沉的老书放在其中经年不动，虽然没有“美女和野兽”中野兽的图书馆那么豪华，却具相似风味，令人神往。

从后门出来，朝南的草坪一望无际伸向远方。这样慷慨伸展出去的草坪，被绿树点缀，让人感觉拥有整个世界。风猛烈扑打着我们的头发，我们眯起眼睛，在冬日的金色阳光中望向远方。

玩耍的孩子们被阳光镀上金边，如同天使。我们裹紧大衣，努力地在冷风中多呆一会儿，享受一下这蓝天绿地。很可惜不是夏天，否则穿过这片草地就可到达“厨房花园”（kitchen garden），也就是种植可食用蔬菜的菜园，然后就能看到镜湖。屋中的油画曾描绘过镜湖结冰后儿童在上面滑冰的快乐。再在另一侧，还有不对外开放的黑井森林。

我们绕到屋子的东侧，一小片宁静到没有声息的花园，散散地种着苹果树。

红苹果、绿苹果、大苹果、小苹果，缀满树头，无人采摘。一地自然掉落的苹果，有的开始腐烂，有的被松鼠啃过几口后丢弃。树矮矮的，伸手可及。终于明白牛顿为何那么容易被苹果砸中。

每个人捡了一两个落地的苹果，放一个在包里，拿一个在衣服上擦擦就啃。新鲜苹果树的香气随着苹果肉一起涌入嘴里。和那冷冻的天气一起，成为upton house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