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 § 活色生香的美丽人生

弗朗西丝卡见到金凯的第一面，就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她注意到他与年纪不符的瘦削而坚硬的身体，刀片一样平坦的腹部，与周遭男人不同的行事方式。她贸然邀请他吃晚饭，涂上上次去梅音采购时买的新香水——风歌牌。她穿上“长袖白衬衫，袖子刚好卷到胳膊肘，一条干净的牛仔裤，一双干净的凉鞋，戴上那对金圈耳环和金手镯，头发梳到后面用发卡夹住，拖在背后”。

多年后，看到这段文字描写，饰演弗朗西丝卡的斯特里普穿着白衬衫的样子就那样浮现在眼前。光滑的皮肤，细微的皱纹，夕阳中跳动的心弦。多年前，在T大的图书馆音像部租借这盘DVD看，面对小小的显示器屏幕，戴上耳机，坐在黑暗的视听室。看到弗朗西丝卡在福特车中压抑自己的情绪，没有追随金凯而去，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电影中的弗朗西丝卡说，我不知道在我之前或之后会有多少女人将你拥有，这种想法叫我无法忍受。书中的弗朗西丝卡可没有这么说。

无望的爱，持续一生而未改变的爱，这种强烈的爱，单单是爱，在电影中，将我打动。那时候我还年轻，暗恋一名英俊的高年级男生而已知没有可能，却固执认为他会是此生唯一的爱，正如金凯之于弗朗西丝卡。于是我哭了个昏天暗地眼肿鼻塞，来表达我想象中的人生剧痛。我希望有人有一天会对我说，我无法忘记你，无法忘记你身上风歌的气息。

十几天前找出《廊桥遗梦》的电子译本来读。我意想不到地再被打动。这次我读到的不是人生只有一次的“真爱”，不，这甚至是全书中最虚假最煽情的部分；不，我早已认为人生可以有不止一个真爱。我读到的是，一个有梦的少女去国离乡出嫁的孤独，没有吸引力的丈夫的啤酒肚与粗俗，家庭琐事对私人空间的挤压，无性婚姻的平凡与无望，与自己格格不入却又永远不会改变的周遭环境，以及在这种平淡的婚姻生活中偶然遇见的亮点——一个牛仔般有着吸引力的男子，一个珍视自己的男子，一个让自己再度萌发女性意识的男子，一个让自己享受到性爱欢愉的男子。《廊桥遗梦》的故事十分简单，而它能够真实处理女性对于平淡婚姻的失望，对平庸丈夫的倦怠，并真实面对婚后女性的性意识，又因为将这段浪漫遭遇处理为谨慎的出轨而非私奔、以弗朗西丝卡为儿女与家庭做出的牺牲，来完美这段感情。叫读者陶醉的，或许还有文中浓烈的怀旧情绪，对过去那个年代与精神的缅怀，犹如《苔丝》的开头所隐含的味道。

而我今天写下上面一大篇话，却是因为在一个美国的香水网站上购买完我要的茶玫、栀子和白麝香香水后，无端想起“风歌”，便尝试搜索wind song，于是得到上面这张图片。Prince Matchabelli公司出品，1953年投放市场，前味是花香与草香，最后是琥珀与麝香的尾调，现在依旧在售卖，十多英镑。让我被打动的是一名叫JV的女顾客在香水后的留言，她说：

“这款香水的味道对我而言是一场情感之旅，因为它是我在15-18岁间所使用的标志性香水。在现在这个年纪，我更喜欢精致复杂的经典香水，比如夏奈尔或娇兰。但是当我凑近它深吸一口时，我依旧感觉愉悦，因为我仿佛立刻回到年轻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最重要的是，这款香水的味道至今未变，不像其他一些老香水，渐渐被修改配方，被改变或者被‘升级’，却未必有好效果。但是风歌始终像它多年以前那样叫人愉悦。我买了这款香水送给我16岁的孙女，作为一个特别的私人礼物，这其实是对我自己青春的记忆！”

一位祖母级的女性，在电子商务网站上为自己的孙女购买一款自己年轻时用过的香水，留下评论，详细阐释自己的感觉。让我仿佛看见在1965年相遇的弗朗西丝卡与金凯。在1965年，JV大约是28岁，她是和弗朗西丝卡同年代的人。那个年代的青春就这样随着风歌的味道弥散，但在不变的气息中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