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新开的一家饭店，装潢颇有钱柜之风，由金色墙面和玻璃吊灯点出精神的金碧辉煌的内装修风格中，必不可少的是玻璃屏风、古色古香的挂画、随处可见的摆设假花。虽也有俗戕之处，总比80年代风格的木头与布的包墙处理要好很多，坐在宽敞干净的包厢里也颇觉舒服。

吃来吃去，发现湖南小炒/干锅们的做法其实大同小异，不管原材料是什么，一概用多多的油爆香姜片、蒜粒与干/鲜/红/绿辣椒粒，然后下切得粉碎的原材料爆炒之，下浓重的调料，喷香扑鼻出锅。油亮鲜艳的菜盘端到桌上，我忍不住想起在湘西凤凰街头饭馆所见的年轻厨师，裸露黝黑精瘦的上身，单手执沉重铁锅，在烈焰上迅速翻炒，运筹帷幄。要的就是那种辣，那种旺，那种快，那种嫩，那种“口味”。拿起筷子，在辣椒、姜片堆起的小山中划拉，刨出一粒粒的鸡丁鸭丁、碎片片的黄牛肉与猪肝、丁丁状的猪肚、小小段的黄鳝，送入口中，鲜香咸辣，刺激味蕾。回京后我们曾受明哥邀请去清华南门的五方院吃了一顿湘菜，这家并不便宜的菜馆的菜，说句老实话，离真正湘菜的口味还是差太远了。去过一次，可以不必去第二次。回过头来说，湘菜的缺点也是明显的，一则过油，二则过咸，统统不利于人类的健康。本地人似乎非常习惯，而我总是第一个从大盆饭中挖出白米饭来，填在碗里配菜吃，用来冲淡口腔中的咸。

现在回想起来，一片艳红热闹的菜肴中有几只菜颇令我回味。一道菜叫干锅血姜鸭。鸭只照例切得粉身碎骨，1厘米见方的一块块，用青红辣椒碎炒之，配料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大量姜片所导致的浓郁姜味以及碎末状鸭血在其中散发的独特口味，更在于一种非常少见的佐料。这款佐料带来了类似柠檬草的清冽芬芳，又与姜味完美融合，充满口腔，使得整个菜在一片湘式小炒中飘然而起，悠游于上。我凝神片刻，突然忆起以前品尝到这个口味时的情境。同样是三年前，在凤凰，在虹桥北端桥下路西侧的一家餐馆，我点了一只姜味仔鸡，粉嫩的碎碎的鸡块，充满口腔乃至身体的通透的辛香，我以为那是大量生姜伴炒而来的特别味道。恋恋不忘。回京后每每去湘菜馆总喜欢点一只姜片仔鸡，却从来不是那个味道，才醒悟到并不因为姜。

这是什么佐料？当我在席间提出这个问题时，除开表姐，大家都表示没有和我相同的感受。最后询问服务员，答曰：“shanhu粉。”“珊瑚粉？”我迟疑道，“珊瑚具体是什么东西？”回答很妙：“就是shanhu啊！”我不死心：“那到底是一种叶子还是果子？”答曰：“有叶子也有果子，都磨成粉了。”然后环视席间，换上鄙视的口气：“他们都知道啊！”言下之意，就我这个讲普通话的外地人不晓得咯。ok，此题依旧无解中。每当那口铁锅转到我面前，M就豪迈地把鸭子一勺一勺挖出来放在我盘中。来，把它吃光光吧！

另外两只菜都是豆腐。一味韭菜豆腐，粉嫩的韭菜切成长段，豆腐切成大的方块，方方整整，被汤汁染成淡淡的褐色，汤汁是带有些许甜味的酱香。夹一块豆腐入嘴，由酱汤衬托出来的非常本色的豆腐味道涌出，韭菜惹人的香味夹杂其中，十分美妙。迄今琢磨不出它是如何烹饪的？如何在浅浅的汤汁中保持大块豆腐不碎？韭菜是事先炒好还是和豆腐同放？改日让我也来试试。还有一味豆腐更加简单。不过是豆腐切块，在油中炸过，然后排列在有淡淡酱油汁的白色盘中，豆腐表面起了一层脆香的酥皮，夹一角，在汤汁中略蘸，送入口中，外酥里嫩，由咸味带出的豆腐味香妙无比。

湖南归来吃豆腐，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回家后，忍不住自制了一个蛋液包豆腐香菇茭白，遭到了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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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晚上拿起人民文学版的《芙蓉镇》，一口气读完。读完兀自心潮澎湃了一会儿。作品将背景放在那个我从未经历过的历史时期，读来却是历历在目，和大量以同时期为背景的小说相映成趣。这大抵是因为大历史背景下不同类型的小人物皆有丰富细致的行为、心理、语言描绘，充满湖南的本地趣味，同时，这些人物的命运又在不同政治背景下产生了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变化。

作品采用写实主义，历史大背景与笔下人物的命运紧紧相扣，具有一气呵成的流畅感。采用的形式在当时有所创新，用一个一个的小标题带出不同的人物和主要事件。在我看来，不过是形式服从内容表达的需要而已。作者时常跳出来评论一番，感叹一下命运的作弄和人生的悲痛，使得他更像是个在说书的艺人，但却自然。

作者对于反角李国香的态度却颇让人寻思。多多少少让我觉得他有意创造出这么一个令人唾弃的主角是为了影射江青。李和江在历史、个性、习气和命运上的相似之处，我就不一一加以分析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古华的抨击和评论不会那么有力量。

第一次读《芙蓉镇》是在中学时。家后面院子旁边有一个特别小的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和过道的房间。这么小的房间里却堆着很多爸妈那个年代看的文学期刊，还有一盏台灯。我常躲进去，一本一本地翻，午后静谧的时光在书的味道中飕飕溜走，不属于我的历史时期和成人世界浓重地扑面而来。逆境下的善与美常常令我感动，人性之扭曲却常使我不得其解。我是不能理解芙蓉女子胡玉音的，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后来要和第二任丈夫在一起，后者在我眼中俨然是个小丑。而她们为了结婚的不明智举动更是不可原谅。现在看来，大历史下的小人物惟有如此才符合实际，无非是饮食男女，将生活延续，如果高瞻远瞩，明智警醒，倒成了英雄主义，违背了实际情况，也违背了作者的原意了。

上个月去凤凰，吃到了传说中的米豆腐，再看此书，立刻明白豆腐西施的米豆腐有多诱人：豆腐雪白，油水足，浇头鲜香又多。

将书收进书柜，哪天再把米豆腐的照片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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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人爱美，喜欢苗绣，喜欢银饰。苗族女性的传统服饰是胸前有绣片，袖子、下摆、衣领等地方均有绣带，头佩银冠，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地挂各种各样的银项圈。手上还有绞丝银镯子。整套装扮起来，遇到强人，叮叮哐哐，怕是逃都逃不动-_-!

苗绣是用五彩花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姑娘未嫁前，心里想着如意郎君，慢慢在绣片上绣下自己的希望，中间是一朵灿烂的花，周围环绕着枝叶与小鸟。做衣服的时候把这个绣片缝在胸前，是整套衣服最出彩的地方。如果是富人家的姑娘，她会绣雍容华贵的牡丹，展示自己的家境；如果是个穷人家的女儿，就在中间绣荷花，表示自己清白而纯洁。没有出嫁的女儿会在花的上方绣一只小鸟或是一只鸳鸯，然后在花的下方绣上另一只，表示自己在求偶。出嫁为人妇后则是绣上一对鸳鸯，所谓鱼水之欢罢。

这种手绣的方式乃是前工业时代纯民间的做法。因其手绣，耗时长，而弥足珍贵。在出现机绣之前，这是唯一的方式。在出现机绣之后，惠而不费的机绣也进入苗寨的边边场（也就是集市），大量苗族妇女在边边场上讨价还价买千篇一律的绣片、绣带，甚至是成套的廉价苗服。很多年轻人在家只穿汉服。手工艺术从日常生活中的日渐消退总是令人怅然。汉人的器物携裹某种文化形态向苗族的入侵也让人恍然。

这两位在凤凰县城虹桥下卖假银器的老年妇女身上穿的就是边边场随处可见的便宜苗服。

去苗寨时在门口拦酒的小姑娘都穿上了整套苗服。大概能看出苗服的样子和组成部分。不过她们的银饰很少，穿的是俭省版的，而且她们身上的绣片和绣带很多都是机绣的。这一带的人称自己是青苗，所以他们的服饰主要以蓝色为主。

经过向专家的请教和反复观察，我基本能够通过双眼分辨手绣和机绣。也就用了一周的时间每天在凤凰城里游荡，在老街上寻觅真正老的从民间淘来的手工绣片。在一堆一堆伪造的机绣做旧的绣片中找到了三个自己很喜欢的绣片。

其一。这个绣片周围还滚了一圈云状的布，别有装饰感。花朵细腻富贵，鸟儿色彩艳丽，叶子和小花的颜色搭配都相当匀称漂亮。这个绣片上只有一只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是小姑娘用的。

其二。花朵灿烂。图案简单又华贵。而且如果把左下角看作头，中间看作身子，右上角看作尾巴，整个图案像一只凤凰。这比在苗寨时有个所谓专家爱若珍宝秀给我看的“凤凰图”还要像凤凰。这两个绣片背后衬的描花样的纸黄黄的有些破旧，有一张报纸，阅读起来颇有6、70年代的报道文风。

其三。去凤凰第一眼就看上，但不敢辨别是否手绣的一个绣片。有人觉得它脏，可是我就喜欢这种旧旧的颜色，就像最喜欢的玫瑰是那种多头的带点灰紫的野玫瑰。绣片上面有些亮亮的闪片，很像是八十年代在国内流行的东西。后来去了苗族博物馆，看到里面陈列的服饰里有和这个差不多的，才赶紧回城里把它买了下来。这是小孩的围嘴。不知道一个口水兜为什么也要花这么多的心思。看来妈妈真是爱心无穷啊。下半部分的绣花针脚死板，怀疑是机绣。不过，颜色和式样这么细致、变化多端，纵然真是机绣，我也就认了。

淘完绣片，心中得意，自然在客栈反复拿出来鉴赏过，并得意地笑上数声。再度想到当年跟着鉴别明代家具和古瓷器的大师到处看旧货的经历，想到他说的一句简单但让我受用无穷的话：“一个东西并不是越旧就越有价值，旧是一个方面，设计和完好程度是决定它的品质的最重要的东西。即使你有秦汉时期的破瓦，那也是不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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